那块提醒你小心的警示牌，反而增加了车祸

怎样才能让一个人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改变行为？世界各地的政府和政策制定者，都在使用一种方法：在一个人即将作出决定时，给他一条有用的信息。比如，在洗手间提醒洗手的益处，在音乐会上提示保持距离的重要性，或者在烟盒上说明吸烟的健康风险。人们因此更有可能作出对自己或社会有益的选择。这类行为干预，常被称为“助推”。

不过，想让助推发挥作用，操作指南往往还有一条建议：抓住人们的注意力。

Jonathan Hall和Joshua Madsen在TheScienceBreaker中介绍了一项研究。他们考察了越来越常见的一种助推：在高速公路的电子信息牌上显示安全提醒。

这些牌子原本就在那里。有时，它们显示行车时间等实用信息；没有更紧要的消息需要发布时，把空闲版面拿来提醒司机安全驾驶，看起来是一个花费很低的好办法。

研究者关注的，是其中一种非常醒目的提醒：显示本州当年截至目前的交通死亡总人数。

那个数字，本来是要让你踩慢一点

发布这类数字的想法很直观：让死亡变得具体，让司机受到震动，从而放慢速度。

田纳西州在2012年开始显示这类数字。此后，至少还有27个美国州和另一个国家，曾经至少一次这样做；许多地方还反复使用。研究团队当时却没有找到对这种提醒效果进行量化评估的研究。

他们得到的结果恰好相反：显示死亡人数，反而增加了车祸。

怎样知道，是提醒出了问题

研究选在得克萨斯州进行。由于管理上的安排，从2012年8月到2021年5月，当地只在每个月的一周显示这些死亡数字——就在得州交通委员会月度会议之前的那一周。研究者把它称为“宣传周”。

这项轮换安排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比较机会：如果没有显示死亡人数，车祸原本会有多少？

研究团队可以把同一块信息牌下游路段，在宣传周与当月其他三周每小时发生的车祸作比较。同时，把道路位置、小时、月份、星期几的差异，以及当地天气纳入分析。

他们还回看了2012年8月之前、尚未开始显示死亡数字的时期：如果只是会议前那一周本来就特别危险，那么当时也应该出现同样的变化。结果并没有。

研究论文进一步使用2010至2017年的数据，涵盖880块电子信息牌。因为宣传周也会穿插其他重要消息，研究者区分了两种估计：宣传周内，信息牌下游10公里的每小时车祸次数相对增加约1.35%；再根据实际显示死亡信息的时段，估计这条信息本身对应的相对增幅约为4.5%。

同一个4.5%，放回正确的比较里，才看得出它在说什么：这条信息显示出来之后，牌子后面的路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安全。

提醒你危险，也会占用应对危险的注意力

研究者提出的解释是：这些消息抓走了过多注意力。

一种行为干预要起作用，确实得先让人注意到它。但“获得注意力”也有成本，而操作指南很少讨论这笔成本。

司机本来就已经在执行一项有风险的任务：以大约每小时100至130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。这时，再把驾驶的死亡风险推到他眼前，可能会把注意力从驾驶本身抽走，打断他对车流变化的自动反应。

在更复杂的道路上，短暂分神的代价更高。与这个解释一致，研究发现，死亡人数提醒造成的负面影响，在更复杂的路段更加集中。

还有一个变化也指向相同方向：牌子上显示的死亡数字越大，后续车祸的增加越明显。

研究论文里还有一个细节：1月仍显示上一年的全年死亡总数，2月才重置为新一年的数字。随着数字突然变小，提醒对应的车祸影响也随之明显下降。数字累积起来后，这种影响又逐渐恶化。

更令人警醒、更容易抓住注意力的数字，也许恰恰是太能抓住注意力了。

这项研究让我们重新看待行为干预：提醒有没有被人看见，只回答了一半问题。被它占走的注意力，原本正在做什么？

研究者主张，对干预的效果进行更仔细的检验。即使一个点子看起来很好，也应先测试，再大范围实施。那块提醒你安全的牌子，可能正在和安全本身争夺同一份注意力。

原作者：Jonathan Hall、Joshua Madsen。

原刊：TheScienceBreaker（日内瓦大学理学院），2022年9月30日。原文编辑：Margaux Héritier。

原文：The Dark Side of Nudges · 原文 DOI

许可：CC BY 4.0。中文翻译：16暗影。中文标题重新拟定，增加分节；保留科普原文完整内容，并从原研究补充880块信息牌、两种效应估计及2月数字重置的细节，改用第三人称叙述。本译文沿用CC BY 4.0。

原研究：Hall, J. D., & Madsen, J. M. (2022). Can behavioral interventions be too salient? Evidence from traffic safety messages. Science, 376(6591), eabm3427. https://doi.org/10.1126/science.abm342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