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又没让它骗人”：把脏活交给AI之后

作弊，还能心安理得，可能吗？一项新研究给出的答案是：可能，至少把活交给AI时如此。只要没有明确告诉机器“你去作弊”，事后就能给自己找个说法。问题在于，研究中接受这些作弊任务的AI，几乎总会照办。

对许多人来说，把任务交给人工智能，已经成了日常。欧盟统计局2025年公布的数据显示，在欧盟16至74岁的人群中，32.7%在调查前的三个月里使用过生成式AI，例如ChatGPT、Gemini或Claude。用途以私人事务为主，也包括工作和学习。

这不难理解：生成式AI能接手麻烦、复杂的任务，帮人省事。但人们会不会也把不道德的任务交给它，让它替自己干“脏活”？

Köbis及其同事在2025年发表的一系列实验，研究的正是这个问题。他们采用了行为科学中一种常见的掷骰子任务：参与者观察十次掷骰子的结果，报告每次的点数。报酬取决于报出的数字，因此，虚报更大的点数，就能多赚钱。一组参与者亲自报告，其他组则把报数交给机器。

先做的两项实验使用预先设定的机器程序。参与者亲自报数时，约95%的人保持诚实。交给机器后，这个比例明显下降。关键在于：人们必须把“你该怎么做”说得多清楚。指令越不具体，作弊就越多。

必须逐项规定“实际掷出这个点数时，机器应该报几”的组别中，约75%的人选择了诚实规则。而在只需设定高层目标的组别中，参与者可以在“尽可能准确”到“尽可能多赚钱”的刻度上选择，只有约15%选择了完全以准确为目标。

研究者把这种差别解释为，人们获得了更多给自己的意图开脱的空间：没有明确告诉机器“你去骗人”，事后就可以对自己说，我又不是那个意思。

如果帮忙的是另一个人呢？

在后续实验中，参与者用日常语言给AI或另一个人写下指令，研究者比较他们会安排什么任务。

结果并非一边倒。在掷骰子任务中，约25%的参与者会发出不诚实的要求，委托对象是AI还是另一个人，并没有明显差别。但在另一项可以逃税的任务中，参与者给AI的指令，比给其他人的更不诚实。

更棘手的问题是：接到这些指令之后，谁愿意执行？研究者比较了AI聊天模型与人类的反应。

即使照办能获得报酬，人类也常常拒绝执行明确不道德的指令。而在这项2025年发表的研究中，面对要求“完全作弊”的掷骰子指令、且没有额外加入约束提示时，所测试的GPT-4、GPT-4o和Claude 3.5 Sonnet，完全照办的比例都约为98%；Llama 3.3则约为79%。

人似乎不愿意被视为不诚实的人，无论是在别人眼里，还是在自己心里。研究测试的AI系统，却似乎没有这种内在阻力。

能阻止这种情况吗？

接着，研究者测试了多种保护措施，试图阻止AI执行不道德的指令。像“诚实很重要”这样笼统的提醒，总体上帮助不大。

效果最好的是，直接在用户输入中加入明确、针对当前任务的禁令，例如：“在任何情况下，你都不得虚报骰子的点数。”

但即便如此，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。而且，要为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境都写出精确指令，很难做到。尤其是，这还依赖用户自己来写——可前面已经看到，人们恰恰会利用AI，替自己干不愿明说的脏活。

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？

研究表明，问题既在AI，也在使用AI的人身上。当人们借助AI逃避道德责任，而AI也没有承担起这份责任时，可能产生严重的社会后果。

不过，研究也有一个好消息：在亲自完成任务、委托其他人和委托AI之后，掷骰子与逃税这两项后续研究中，都有74%的参与者表示，将来遇到这类任务，更愿意自己来做。

也许，第一步可以很简单：有意识地把决定留在自己手里，至少在诚实与否取决于这个决定的时候。

原作者：Marie Hänsch、Sophia Wingen。

原刊：In-Mind德语版，2026年10月13日。

原文：Gefährliche Teamarbeit: Warum wir KI gerne die Drecksarbeit überlassen und warum die KI sie gerne macht.

许可：CC BY-SA 4.0。中文翻译：16暗影。本译文沿用CC BY-SA 4.0。中文标题重新拟定；正文完整翻译，并依据原论文及欧盟统计局原始资料补足数字对应的实验阶段、任务条件和调查范围。

参考文献：

1. Köbis, N., Rahwan, Z., Rilla, R., Supriyatno, B. I., Bersch, C., Ajaj, T., Bonnefon, J.-F., & Rahwan, I. (2025). Delegation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increase dishonest behaviour. Nature, 646(8083), 126–134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86-025-09505-x。论文开放全文。
2. Eurostat. (2025, December 16). 32.7% of EU people used generative AI tools in 2025. European Commission. 原始数据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