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“随便”的人，为什么还能对结果不满意？

两个人商量晚饭。一个翻了十分钟点评，问了三次想吃什么，得到的回答都是“随便，你定”。

于是订了一家店。菜端上来，对方说：“怎么选这种地方？”

选店的人一下就火了。菜确实一般，但这句话比菜难吃更令人扫兴。对方也觉得冤枉：我只是评价一下，又没有不让你选。

争执里藏着一笔事先没谈过的交易：交出去的是挑选的工作，还是挑选失败的责任？

做决定还有一份看不见的成本

我们很容易把犹豫不决理解成选择太多、懒得比较，或者怕麻烦。心理学家 Mary Steffel 和同事研究决策委托时，特意安排了一组能区分这些解释的实验。

参与者要从三家评价很差的酒店中选一家。一部分人替自己选，一部分人替上司选。他们可以自己决定，也可以把决定交给办公室经理；另一组则可以自己决定，或交给抛硬币。

如果人只想省掉比较的力气，硬币应该也是不错的帮手。实际结果却有明显区别：替上司订酒店时，参与者更愿意把决定交给另一个人；把决定交给硬币的比例，没有出现同样的上升。

硬币能替你选，替不了你挨骂。

这项研究中的其他实验也支持一个解释：决定交给人，除了省力，还可能把责任以及预期中的责备一起移出去。研究者甚至改变了规则，明确最后由谁负责；委托意愿会随责任能否转移而变化。研究原文

这让“随便”多了一层值得辨认的含义。说话的人可能确实没有口味偏好，也可能不想承受“我选错了”的感觉。同一句话，在说出口时相当轻，在事后追究时却有分量。

尤其是共同决定。两个选项各有缺点，谁拍板，谁就容易在事情不顺时被认作原因：堵车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，旅行累是因为你订了这个行程。原本两个人都接受的不确定性，事后被改写成一个人的判断失误。

“听你的”为什么未必让人高兴

委托常被当成信任：你比较会挑，我把权力交给你。接到委托的人却未必只感到被尊重。

Blunden 和 Steffel 在另一组研究里，比较了两种请求：“请给我建议，最后由我决定”，以及“请替我作决定”。在职场情境中，接到后一种请求的人往往觉得对方较不公平，未来也较不愿继续帮助。把决定交出去，可能省下眼前的负担，却消耗以后合作的意愿。

这种代价也有条件。如果决定原本就在帮助者的职责范围内，或它主要涉及分配好处，委托所招致的负面评价会减弱。研究原文

这能解释一些生活中的反差。一个人可以很乐意替朋友挑生日蛋糕，却越来越烦替伴侣选每一顿饭。次数只是其中一部分，另一个差别在于：对方是否承认，这是一次受托选择，也包括选择的不完美。

“你挑，我都能接受”和“你挑，但最好正好符合我没有说出的标准”，听起来差不多，实际承担的工作完全不同。后者需要选店的人同时完成两件事：作决定，再猜出一个尚未公开的答案。

回到两个人的晚餐，提供信息、提出偏好、比较选项、承担结果，原本可以由不同的人完成。一个人了解餐厅，另一个人说明预算，两个人共同接受尝试新店的不确定性。最后按下预订键，只是其中一个动作。

所以下次菜不好吃，当然可以一起吐槽。更能暴露分歧的，是吐槽中的那个主语。

“这家真不行，下次换一家。”

“你怎么会选这家？”

前一句把两个人留在同一顿难吃的饭里。后一句开始追认一位负责人。争执往往从这里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