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少，不等于记错了

我们的记忆常常像一份过去的记录。但在科学界，一种主流看法是：个人记忆很容易出错，不能轻易相信。记忆到底有多准确？先别急着悲观。我们的研究表明，记忆虽然无法完美记录过去，却比科学家以为的准确得多。

试着回想一段过去的经历。比如，上一次在餐厅吃晚饭。花一两分钟，尽可能多地想想当时的细节：你和谁一起去，坐在哪里，还能零星想起哪些画面、气味，或者脑中闪过的念头。也许，你把鹰嘴豆泥蹭到了裤子上；也许，那天你迟到了。这种在脑海里回到过去某个具体时刻的奇妙能力，叫作“情景记忆”。

可是，你刚刚想起来的事情，有多少是错的？你又怎么知道？在一项新研究中，我们考察了情景记忆究竟有多忠实。

一方面，我们往往不假思索地相信，自己的记忆对应着真实发生过的事。这种信念构成了自我感的核心。我们相信彼此的记忆准确可靠，这种共同的信任维系着社会关系，也会影响司法判决。另一方面，我们都知道，记忆无法完美记录过去：回忆是一个重新构建的过程。最明显的一点，就是我们会忘记。

起初鲜明的记忆，难免逐渐淡去，甚至彻底消失。更明显的偏差是，我们有时会记错，把往事的细节扭曲，或者添进原本没有的内容。

以往研究发现，许多因素会让人产生错误记忆。比如，激起极强情绪的事件，即使记忆依然鲜明，内容也可能有错。误导信息、其他信息的干扰，以及带有暗示的提问，也会增加记忆的偏差。受这些发现影响，记忆科学领域如今的主流观点是：我们的记忆很容易出错，并不可靠。

实验室里的记忆和生活中的记忆

不过，这些研究通常是在实验室里、相对人为的条件下开展的。参与者可能先学习一串词语、一些图片，或者观看短视频，再过几秒钟或几分钟接受回忆测试。实验条件往往还会被特意设计成容易诱发记忆错误的样子。因此，对于人们亲身经历的真实事件——也就是构成实验室之外日常生活的那些经历——我们其实很少知道，相关记忆究竟有多准确。

而且，知道记忆错误“可能发生”，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：如果没有实验人员的刻意干预，现实生活中究竟有多常发生这种错误？

怎样核实一次真实经历

这个问题比想象中难回答。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储存着无穷无尽的个人记忆，贯穿自己的一生；但这些记忆，几乎总是无法核实。为了解决这个难题，我们考察了参与者对两种“预先安排好的事件”的记忆：它们都是持续一段时间、让人亲身投入的真实经历，同时又能由研究者控制、核查。

其中一种，是医院要求全体员工参加的呼吸防护口罩适配测试——这发生在新冠疫情之前。另一种，是专为这项实验设计的、带有语音导览的艺术参观活动。年轻和年长的成年参与者，在事件发生后两天到两年的不同时间里，自由回忆这些经历，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自己记得的内容。

记住多少和记得多准

我们把这些回忆拆成一个个细节，例如做过的动作、感官信息、时间和地点，以及与事件无关的信息等，再将每一条能够核实的细节与实际情况逐一比对。这样，我们就能把两个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指标分开：记忆的准确度，也就是想起来的细节中有多大比例是准确的；记忆的数量，也就是一共想起了多少条不重复的细节。

结果如何？记忆错误确实存在，76%的参与者至少出现过一处错误。但整体准确度很高：在已经回忆出来、又能够核实的细节中，93%—95%是准确的。而且，无论参与者年纪更大，还是那段经历已经过去更久，都没有观察到准确度随之下降；下降的是回忆出来的数量，以及记忆的鲜明程度。也就是说，虽然记忆会随着年龄和时间而淡去，我们实际想起来的内容，仍然保持着很高的准确度。这个结果出人意料吗？

确实如此。我们向记忆科学家和其他学者介绍了研究方法，请他们预测我们会观察到怎样的准确度。除了记忆本身准不准，人们认为记忆有多准，也同样重要，尤其是在法庭上。受访者普遍对记忆的忠实程度非常悲观：他们估计，回忆内容的错误比例会超过50%，而我们实际观察到的错误比例是5%—7%。

这意味着，证明记忆可以被改变的那些实验结果，可能让科学家对记忆整体准确度的看法矫枉过正了。换句话说，记忆比我们以为的更准确。

这些结果来自相对“干净”的回忆条件：没有误导信息，没有其他极易混淆的事件，也没有调查人员带有暗示的线索和问题。未来的研究，或许能进一步揭示，在神经精神疾病和痴呆等情况下，记忆准确度会怎样变化；以及大脑最初究竟如何保存过去的痕迹。关于后一个问题，也可阅读同刊文章《记忆痕迹在哪里？》。

所以，你大可以相信自己的记忆。遗憾的是，这也包括那些关于迟到、以及把鹰嘴豆泥蹭到裤子上的记忆。

原作者：Nicholas B. Diamond，原文发表时任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系博士后研究员。

原刊：TheScienceBreaker（日内瓦大学理学院），2021年8月25日。原文编辑：Akira Ohkubo。

原文：How accurate is our memory? · 原文 DOI

许可：CC BY 4.0。中文翻译：16暗影。中文标题重新拟定，增加分节与解释图，正文完整翻译自原文；本译文沿用 CC BY 4.0。

封面图片：TheScienceBreaker，CC BY 4.0。

原研究：Diamond, N. B., Armson, M. J., & Levine, B. (2020). The Truth Is Out There: Accuracy in Recall of Verifiable Real-World Event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31(12), 1544–1556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9567976209548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