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暗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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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中没有画面,怎么还能在心里“转动物体”?

心盲症让我们把脑中的画面体验、空间信息与任务表现拆开,也重新理解主动想象和做梦的区别。

更新于 2026.10.22
空白的画框旁,位置和旋转关系仍由细线连接,呈现画面体验与空间运算的区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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闭上眼,想一想某位家人的脸、一片海滩,或者每天上班经过的路线。对很多人来说,脑中会出现某种画面:有的人看得清楚,有的人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。

还有一些人说,他们主动想象时,脑中没有这样的画面。

这种现象叫作“心盲症”:有意识的视觉心像缺失,或极其微弱。他们仍然能看见眼前的世界,也能完成许多日常认知活动。在另一端,则有人拥有异常鲜明的心像,称为“超心像”。

研究者常用“视觉心像鲜明度问卷”了解这种差异。问卷请人想象若干人物和场景,再报告脑中画面有多清楚。采用不同的分类门槛和测量工具,得到的人群比例会变化;相关研究估计,视觉心像缺失或明显微弱的人约占1%—4%。

心盲症之所以引起认知科学家的兴趣,远远超出了“有人脑中没有画面”这个发现。真正棘手的问题是:有些人的脑中不出现画面,为什么仍然能完成那些看起来非得先有画面才能做的事?

没有画面,仍然能处理空间

想象一个物体转了半圈后是什么样,似乎要先在脑中“看见”它,再把它转过去。

但关于心盲症的研究发现,这种推理对部分人并不成立。缺少鲜明视觉心像的人,可以在心理旋转等任务中表现得与对照组相近。相关任务还包括:暂时记住几个物体的位置,再复现它们;在空间中安排一连串移动,以达到某个目标。

这使一个长期争论重新变得具体:思考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内部材料?

一种观点认为,我们会在头脑里形成类似图画的表征,用它们记忆、计划和解决问题。另一种观点则认为,思考也可以依靠抽象的符号和关系,像一套内部编码,未必需要呈现出“正在看一幅图”的感觉。

心盲症让后一种可能性更难被忽略。完成同一个任务的人,可能使用了不同的策略;我们觉得自己正在“看着”一个物体旋转,也不能据此认定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。

如今的讨论还进一步追问:“心像”本身到底包含哪些东西?有人把它理解为没有外部刺激时,由大脑内部产生的感官模拟;也有人从注意如何指向内部知觉表征来理解它。

哲学家Ian Phillips提出的另一个关键区分,是物体心像与空间心像。一个物体的颜色、纹理、外观细节,与它位于哪里、各部分怎样排列、转动后朝向何处,可以是不同类型的信息。如果把它们全塞进“画面有多鲜明”这一条刻度,就可能漏掉仍然保留的空间心像。按Phillips的解释,部分空间任务正是依靠这种仍在的心像完成的。

物体的颜色纹理与空间的位置朝向分别列出,区分物体画面、空间心像和任务表现
物体外观与空间关系可以分开研究。按Phillips的解释,部分空间任务依靠保留的空间心像完成。概念示意,16暗影根据原文及Phillips(2026)制作。

大脑在做什么,和你感觉到什么

心盲症提出的第二个问题,是认知与意识的关系。

我们能否完成一种思考,却没有体验到通常与它相伴的画面?假如一个人没有有意识的视觉心像,仍能进行空间推理,就需要重新考察:任务的完成,究竟依赖哪些处理过程,又依赖哪些主观体验?

这也牵涉一个研究方法上的难题。一个人说“我脑中没有画面”,科学家该怎样理解这份报告?

有的研究者强调,这反映了真实的意识体验差异。另一些工作提醒我们,主观上没有画面的感觉,还需要与大脑是否保留视觉相关表征、是否存在相应处理过程分开研究。

至少有四件事需要拆开:表征,也就是被处理的信息;注意,也就是处理的重点落在哪里;意识体验,也就是本人感觉到了什么;以及认知架构,也就是这些工作由怎样一套机制完成。

我们很容易用自己的体验替这四件事作出同一个解释:我能在脑中看见路线,所以我是靠那幅画面找路的。心盲症让这个看似顺畅的推断停了下来。头脑完成的工作,和头脑向自己报告的工作,未必重合。

白天叫不出画面,夜里却可能做视觉梦

想象、回忆和梦之间,还藏着另一处分界。

许多心盲症者报告,自己难以用视觉画面重新经历一段亲身往事,但其中一些人仍然会做带有视觉内容的梦。Dawes等人在2020年的问卷研究中也发现,心盲症组报告的梦整体较少、感官内容较弱;主动想象的困难,与梦中画面,并没有简单地一同出现或消失。

这提示一种可能:主动唤起心像,与睡眠中出现梦境,依赖的机制可能只有部分重合。

这个区分很有价值。平常我们把“看见一个东西”“回忆那个东西”“想象它”和“梦到它”,都理解成头脑在不同情境下显示一幅画。心盲症却提供了一个机会,让研究者分别检查这些能力,寻找它们共同使用了什么,又在哪里各走各路。

我们可能一直高估了别人和自己的相似

心盲症最后挑战的,是我们对人类内部经验的想象。

许多心理学理论,曾默认人们的主观体验大体沿着同一种方式展开。可一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,在另一些人那里可能根本不以同样的形式存在。类似的提醒也来自联觉、面孔识别困难,以及“盲视”等现象:人的心智差异,可能比传统模型留出的空间更大。

因此,心盲症像一场由自然提供的实验。它让我们重新检查,思考依赖怎样的信息,意识体验做了什么,向内观察自己能告诉我们多少,以及想象、记忆和梦如何彼此关联。

它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把一个问题还给了我们:当你说“我在想象”,你以为对方正在做的事,究竟有多少只是你自己的体验?


原作者:Sergio Cermeño Aínsa,西班牙巴塞罗那自治大学基础、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系。

原刊:Ciencia Cognitiva,2026年10月13日。原文:Pensar sin imágenes: el desafío de la afantasía a la ciencia cognitiva。

许可:CC BY 3.0。中文译编:16暗影。中文标题与分节重新拟定,按原研究校正Phillips观点的概括,并补明梦境研究的具体结果;解释图为16暗影制作。本译文沿用CC BY 3.0。

相关研究:Jin等,2024年系统综述 · Dawes等,2020年心像、记忆与梦的研究 · Dance等,2022年人群比例研究 · Phillips,2026年物体与空间心像论述。

读到这里
参考来源 5
  1. Pensar sin imágenes: el desafío de la afantasía a la ciencia cognitiva

    Sergio Cermeño Aínsa · 2026

  2. A Systematic Review of Aphantasia: Concept, Measurement, Neural Basis, and Theory Development

    Jin, F., Hsu, S.-M., & Li, Y. · 2024

  3. A cognitive profile of multi-sensory imagery, memory and dreaming in aphantasia

    Dawes, A. J., Keogh, R., Andrillon, T., & Pearson, J. · 2020

  4. The prevalence of aphantasia (imagery weakness) in the general population

    Dance, C. J., Ipser, A., & Simner, J. · 2022

  5. Aphantasia reimagined

    Phillips, I. ·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