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始等点赞以后，原来的喜欢去了哪里

画画的人开始经营账号后，可能遇到一种微妙变化。

以前画完一张，最想做的是试下一种配色。后来画完一张，最想做的是看这次有没有人喜欢。几次反应平平，连拿起笔都变得没意思。于是他怀疑：我以前所谓的喜欢，会不会只是想出风头？

这个解释把兴趣当成了一个埋在心里的固定答案，仿佛眼下的失落揭穿了过去。另一种可能是：兴趣在参与的过程中，被新的奖励方式改变了。

一项经典实验之所以至今值得重看，恰恰在于它有三组，而我们通常只记得两组。

1973 年，莱珀、格林与尼斯贝特先观察幼儿园孩子自由活动，挑出本来就喜欢用彩笔画画的 51 人，再分配到不同条件。一组事先知道，画画可以得到一张奖状；一组画完以后，意外得到同样的奖状；还有一组没有奖状。一两周后，研究者把画画材料重新放回教室，观察孩子自由选择时花在上面的时间。

事先为拿奖而画画的孩子，后来花在画画上的时间较少。意外获奖组没有出现同样的兴趣下降。

奖状相同，区别在于它什么时候进入了活动：一开始就成为交易条件，或者完成以后才作为额外的欣赏出现。

研究者据此提出，外部奖励可能改变人对自己行为的解释。“我想画，所以画”，逐渐变成“这样做就能得到奖”。奖励撤掉以后，活动也随之少了一个被突出强调的理由。

这种解释揭开了一个容易漏掉的时间顺序。后来很在意回报，无法倒推从前从未喜欢过。实验里的孩子，正是从已经有兴趣的人中选出来的。

同样一句夸奖，可以把注意力带往不同地方

不过，“有外部回应，兴趣就会受损”也太粗了。亨德隆与莱珀在关于赞扬的研究综述里，区分了反馈的不同功能：它可以提供关于能力的信息，也可以让人感到自己正被要求表现出某种样子。

比如，有人指出一张画的空间处理比以前更清楚，画者得到的是一条能继续使用的信息：自己的某个尝试奏效了。另一个人说“你每次就该画这种，大家才爱看”，话里也有肯定，却同时替下一张画设置了要求。

在综述讨论的实验中，提供能力信息的赞扬，有时会增加参与者随后自由继续做任务的时间；带有控制意味的赞扬，未必带来同样的增加。回应的作用，取决于它如何被理解，以及它把活动组织成了什么。

这把问题从“有没有虚荣心”推进了一步。更值得理解的是：被看见以后，你和这件事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？

一种回应让人更想回到作品里。读者指出某一段特别有画面，作者开始研究那一段为什么有效；伙伴听见练习中的进步，演奏者想继续打磨。被认可带来的喜悦和做事本身的兴趣，在这里可以互相支持。

另一种回应则逐渐接管了决定权。题材选什么、什么时候停、这一张算不算完成，全由预期反应裁定。连自己最喜欢的部分，也因为“不容易得到回应”而被舍弃。爱好开始承担稳定交付赞赏的任务。

账号里的数字还比实验中的奖状更含混。它混合了作品、受众、发布时间和传播机会。一个人用这些数字判断“我还喜不喜欢画”，等于把几个不同问题绑到同一根线上：我享受过程吗，我有进步吗，这次有没有被分发给愿意看的人？

想分享、想交流、想获得承认，都可以是爱好的一部分。真正需要看清的是它们后来占据了什么位置。最初因为喜欢而开始的事，完全可能在奖励方式改变后变得索然；它过去给过的快乐仍然成立，眼下发生的，则是人与活动之间的关系正在重组。

来源：莱珀等：预期奖励与原有兴趣；亨德隆与莱珀：赞扬如何影响内在动机。